“被bug耽误的神作”还是“bug只是它最显而易见的缺点”

现在去搜索关于《赛博朋克2077》的评价，基本上会统一成两个观点：第一个，也是最主流的说法是经过各种补丁更新，加上非常厉害的DLC《往日之影》，2077现在就是非常好的游戏。它最初被程序故障和糟糕的优化干扰，但现在可以说瑕不掩瑜。
第二个观点会毫不客气地指出，bug和优化只是这个游戏最小并且最容易被看见的问题，而因为底子太差，制作组后续的大部分更新也只是疲于奔命地修复这些问题，而非改善游戏本身，导致最终只能给我们一个勉强能玩但是依旧平庸的游戏——还不算游戏发售前的各种根本无法实现的宣传呢，它们后面也以很敷衍的方法补进了游戏里。
我觉得不用我说更多，读者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观点了。没错，我认同后一种看法。下面我主要说说2077这个游戏我认为的最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之一：作为对标GTAV的开放世界游戏，整个世界完全不够

虽然在题材、主要游玩的视角等很多方面，《赛博朋克2077》和《侠盗猎车手5》差别很大，但我认为2077在很多方面都是以对标GTAV作为目的，或者说制作公司CDPR的野心就是打造一个属于自己GTAV。我当然不是说这种野心有问题，我不是什么GTA死忠，说什么“你也想成为GTA？你配？”之类的话。另一方面，《巫师3》是2015年发售，2077不论是立项还是大规模投入制作时都是GTAV发售很久之后了，抱着无论是技术上还是艺术上的乐观定下的高标准也非常正常。
但我不得不说，一件很遗憾的事是，非常不巧，这个标准一不小心定得太高了。GTAV的成功连自己制作组都无法复刻（《荒野大镖客救赎2》）。鉴于这是一个2013年的游戏，真的是十几年前了，我就单说一个非常无关紧要的细节。在GTAV里是有电视，电视会放电视节目。这看上去像是废话，但其实不然，因为它真的是有能看的电视节目，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节目，而不是玩家点击电视然后闪过几个画面。玩家也可以通过游戏里的手机看网络电视，因为手机可以全屏使用（反正在游戏里）所以和家里的电视没什么区别。我见过几次电视里播的节目都不一样，但那时忙着做各种任务也没细想。有一次我决定好好地研究一下这个电视，于是就打开手机开始看。
然后我看了一个小时。
非常离谱，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不重样的节目。其实我还能继续看下去，后面我是强行离开去做其他任务的。首先它有真人秀，就是模仿当时非常火的综艺节目，应该是达人秀。这个节目不是拿真人实拍的，而是用游戏引擎中即时演算，所以本质上就像是旁观了一段游戏剧情一样。这个节目的确和后面一段主线有联系，其中一个主角的家人上了这个节目，玩家可以去电视台大闹一番。但是，在除了这个家人之外，制作组还做了很多个角色上节目的剧情。因为是对达人秀的戏仿，所以看着一堆神人（当时还没有这个称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非常乐。第二种节目是动画，虽然只是泡面番一样的，实际没有多少集，但它有好几部！有日式的，有美式，还是特摄，挨个看一遍都有很多内容。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理解，在我惊喜地发现2077里也有非常多的电视，甚至在玩家的家里专门可以看电视的时候也很期待，也能明白在我看了几分钟外加换了多次台后发现全是幻灯片广告的失望。我觉得剧情上可以有一定的自圆其说，什么2077里大资本已经肆无忌惮啊，电视里除了广告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但这个就是明显有野心但没能完成的痕迹。还有上网，我就不细说了。GTAV里是有社交软件，玩家可以根据主线进度看到亲友们的朋友圈更新的。
当然本质上电视节目真的是非常非常边角的东西，我相信绝大多数通关的玩家都没发现制作组居然拍了那么多东西，那这个似乎有些苛责。但电视节目只是一个缩影，它背后折射的是2077这个开放世界里虽然五光十色，但压根没有玩的东西，除了主线和支线以外就都是“到什么地方杀什么人”的任务了，更别提主线和支线本身也是一大堆这样的任务。在开放世界的丰富上，2077甚至不如育碧后面试图对标GTAV的尝试，《看门狗2》。为什么是二代是因为一代也做得不行。

最大的问题之二：主线的匆忙导致情感的坍塌

我觉得现在基本上大家知道2077做得很匆忙，跳票很多次是因为它做不出来，不是说为了精益求精。而且后面的更新基本完全没动剧情，《往日之影》讲的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故事。因此我们现在打2077本篇的剧情都是一个经过大幅删减草草完事的故事。如果对“匆忙”没有概念，我可以大概说一下，在这个游戏的开头玩家认识了主人公的好哥们，然后有一段一分半钟的蒙太奇剪辑讲述哥俩如何闯荡发展，以及再过两个小时的主线之后这个哥们牺牲了主人公非常悲伤。绝大多数玩家在这里都是带着“啊？好像也不是很熟但这就完了吗？”这样尴尬的感情看着画面上的主人公哀悼。
但这个我觉得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接在后面，我不跟这个游戏客气，“银手”约翰尼（游戏翻译强尼·银手）就是这个游戏里塑造最失败的角色。
在说这个之前，我必须要说，我对银手的演员基努·李维斯没有什么过节。我在小学的时候第一次看《黑客帝国》2和3（别问为什么没有1，因为国内没上映），当时就成了粉丝。长大之后又把三部曲完整看了很多遍，非常喜欢。我也非常喜欢李维斯的《地狱神探》康斯坦丁，尽管很多美漫迷说他和漫画的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非常喜欢他的版本。
我在写的时候同时看到B站上一位UP对银手这个角色非常讨厌，对他很多毒性男子气（呃……我说的是toxic masculinity，这个翻译……对吗？总之理解我意思就行）大加批判。我不是女的所以我对这个没有那么敏感，一开始只是纯粹觉得自己的主角地位居然要被人取代而感到反感。在那个时候我甚至还对游戏有所期待，以为后面还会出现让我对这个角色改观，然后升华角色弧线的剧情。呵呵。
我应该这么说，鉴于后面的剧情和我想象的差距太大，我自己开始怀疑一件事。我没有看更多社区，去Reddit之类的地方调查，所以不是完全肯定。但根据逻辑，我推断的这么一件事。银手由世界知名演员基努·李维斯饰演，在游戏里是个反抗体制压迫的摇滚乐队歌手，他最终在与大公司的对抗中死去。现在他即将占据主人公的身体，抹去主人公的灵魂。我推断的这件事是，尽管他一上来和主人公是某种敌对关系（争抢躯体），但绝大部分玩家看到这个演员和这个背景都会不可救药地成为他的脑残粉。我觉得要用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后面的剧情。因为在后面的主线剧情里，非但没有所谓的能让我增加对这个角色好感的情节，反而是揭露这个角色是个混蛋的段落。我看到网友说要玩银手的个人支线，我也玩了，这个基本上就是让银手敞开心扉，自己承认自己的确是混蛋这一事实。说实话我真的没搞懂，在我看到就真的只有把玩家默认为银手的脑残粉，然后揭露一些事实（“你家哥哥其实是个大渣男！背后很黑暗！”），再让他坦然承认和解以达到“啊啊我家哥哥真性情！无论如何我也爱你！”的目的。我只能这么理解了。
如果是一开始对银手这个角色好感不高的情况下，就只能接受这一个悲剧的事实，尤其是制作组还把他设计成一个主线中的嘲讽功能角色。更变态的是，在无时不刻逼迫玩家二选一的《往日之影》（这一点会在后面的部分完整阐述）中，可能是抱着“不能让玩家认为是制作组在鼓励玩家选哪一边，要让他们自己决定”的想法，银手对于一切选择都是同一个模板：全开火力嘲讽一切，也连带嘲讽需要做选择的主角，但是“应该做哪一个选择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觉得这令银手的恶心程度更上一层楼。
前面讲银手太多，后面收一点。对银手的感情当然会影响玩家对剧情的感觉，但同时还有另一件事，可能也是银手问题的导火索：游戏的主线其实非常短。
平心而言，2077本体主线，算上重要角色的长支线，并不算短。我之所以加上长支线，是因为很多能影响结局，所以现在入坑的玩家基本都会打。但这并不能挽救玩家的观感。我认为最核心的原因在于“还不够”。这次摊子铺得实在太开，制作组无力完善。
我就举一个例子。在剧情进行到一个阶段，玩家要去巫毒帮总部。这个任务在结构上和《巫师3》里玩家去群岛非常相似：玩家去到一个环境和文化和主城有很大区别的新区域，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势力，同时卷入这个势力正在进行的战争。但整个流程编排非常失败：首先玩家一赶到就会被要求去参加一场战斗。因为战斗所以玩家得以了解对方的很多特性，所以非常奇怪的一点在于玩家在巫毒帮最先了解的是巫毒帮敌人的特点。之后终于能见帮派老大了，但随后又进入了银手的回忆剧情。在最后带出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非常重要的新角色。在最后新帮派和新地图已经无足轻重，也不会再出现在主线里。在大量的信息和剧情推进的压力下，玩家接收的东西必然有取舍，许许多多因为匆忙而被舍弃被删减的内容汇聚在一起，导致了主线的坍塌。
开放世界的衰败，鹤立鸡群的PS5世代
但是。没错我要说但是。我毕竟不是追求流量的营销号。我不会说2077就是垃圾，一文不值。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很悲哀的事实上的。我在前面反复提到GTAV并且用它来映衬2077，但一个很严重的事实是，发售十二年后，我们如果想玩一个以枪支为主的开放世界游戏，还真没有什么选择。育碧的《看门狗》还行，一代氛围很足二代玩法多样，三代（《军团》）直接烂完。同样是育碧的《孤岛惊魂》其实更像纯粹的大地图突突突游戏。至于更多的什么仿GTA的什么《黑道圣徒》、《黑手党》之流，要么完全死掉要么完全退缩。当下，如果有一台相对新的电脑，想找一个可以舒舒服服欣赏科技水平带来的顶尖画面和开放世界自由玩法的，最俗最大众的游戏，还真的就得《赛博朋克2077》。我在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末法之世”的可怕念头。游戏业界正欣欣向荣呢，说什么胡话！

往日之影完全翻身？

《往日之影》，这个2077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DLC扩展。和现在还分化的本篇不同，往日之影基本上都是清一色好评。当然其中会有幸存者偏差，不喜欢本体的人基本不会去买和去打往日之影，而且制作组也不可能真的再端一个一模一样的垃圾出来。我在这里简单说一下往日之影的核心特色，以及我认为的好评原因。

“两害取其轻”

我们追溯得远一点，先从制作公司发家之作《巫师》（猎魔人）说起。不论是小说还是游戏，都有所谓的“两害取其轻”的概念，面对的非但不是黑白二元选择，而是一个坏结果和另外一个坏结果。尽管主人公会以“勿以恶小”为信条，认为在小坏事和大坏事之间选择并不正确，小的邪恶也是邪恶。但是，不论是原作小说，还是改编的游戏，下到路边的随机事件，上到关乎一个地区国家的主线，游戏制作组都在用“只有两个会让人纠结的选择”来对玩家进行道德拷问，展现游戏的剧情深度和人文关怀。
那么2077本体呢？这个时候制作组已经膨胀了。
在2077本体主线的最早期，一个“拿货”的任务，可以看出制作组原本的构想。这个任务以分支多而且容易串线而闻名，现在网上能找到大量分析它走向和背后故事的解析。就算扔下所有中间的过程，至少这个任务是有超过三种结局的。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制作组搞砸了，后面的分支可以说完全失败了。主线姑且还留下了几个结局，但这个和什么道德之类的完全无关了。至于次一级的支线、委托、随机事件，那就只剩下“去哪杀谁”这种脑死亡任务了……
在这个背景之下，《往日之影》可以说是制作组痛定思痛，或者完全退缩。主线几乎是完全定死的流程故事，选项也一切全面退回“两害”，把“两害”贯彻到整个DLC的方方面面。甚至贯彻到走火入魔，所有本体里“去哪杀谁”的准垃圾任务都加入了道德抉择，玩家到后面必然会发现反转，必然是两个都有害的选项要站边一个，把“反套路”做成套路。我基本上到后面就完全麻木，看到开头就能猜到后面反转的结尾。
但这些小支线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往日之影的高口碑显然也不是这些走火入魔的东西带来的。它真正厉害的是主线故事。这个主线场面宏大变化多样跌宕起伏自不必说，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留下一个荡气回肠的结局。在这个结局里，我们还是面临“两害”，要在两个新加入的主要角色，“百灵鸟”和李德，选一个。不论哪一个选择，都会给玩家带来余味深长的结尾，我个人也非常推荐两个都玩试试看。要注意虽然说是结局选择，但实际选了之后还有好长一段剧情，两个选择完全不一样，算是小小地复刻了一把《巫师2》。

爱国者之枪

我稍微讲一下我认为《往日之影》最重要，最灵魂的角色李德。作为2077里第二个享有现实演员饰演的角色，李德由英国黑人演员伊德瑞斯·艾尔巴演绎。作为新美国的王牌特工，李德以远超普通水平的复杂人性在很多人包括我的心目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我在一开始觉得这个角色不对劲，然而又说不上来，却会在逐渐的相处、了解他的过去和情感之后对其改观。李德非常真诚、务实，虽然忠于自己的职责，但也了解政治和资本背后的黑暗，因为他自己就曾经被政治所背叛。我在后面意识到支撑他的背后蕴藏着某种对国家的崇高理想，但李德从未真正言说。随着主线愈发深入，玩家必然会与他发生分歧，而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这个角色背后真正的问题。我相信我自己应该是没有深入接触过真正的间谍的，或者说绝大多数人也没有，而在这个时候我是真的有自己被“王牌间谍”骗了的感觉。被间谍骗并不奇怪，真正恐怖的是这个“王牌”间谍。因为在整个剧情里，到了最后，我会觉得李德的话基本上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他非常清楚自己政府的腐败无能，领导的贪得无厌，自身在时代的无力，以及他非常看重自己的战友——包括临时加入的主人公，总是会站在他人角度思考，为了战友奋不顾身。但是，没错，就是但是。一旦主人公，或者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和新美国的国家利益发生冲突，不管所谓的感情多么深厚，不管中间是否无辜，李德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永远向着国家。哪怕这个冲突的源头就是政客因为一己私利酿成的错误，哪怕最终只会造成自己珍重之人的崩坏，他都不会有其他选项。所有的事情他永远能找到“国家是为了你好”、“不相信国家又能相信谁呢”的角度，哪怕了解后面即将发生的悲剧也会想催眠一样认为不会发生。而在一切之后，国家摧毁他珍视的一起，再把他抛弃，他才会怅然若失。我个人到后面对这个角色也生不起气啊，最多就是想着直接把他打死解脱。顺便一提，把李德击毙之后玩家能获得这个爱国者的佩枪，名字叫“弃子”。
我最后说一下翻译。2077这个游戏本身，所有的主线和支线任务标题都是摇滚歌曲，这个给翻译带来了一定的困难，因为绝大部分的标题其实是硬凑的，和任务也没特别大关系，如果按意思翻译过来有可能造成误会。于是国内的翻译团队用了更复杂的方法，就是自己给任务用中文摇滚歌曲取名字。到了《往日之影》可能已经找不到适合的标题，连歌词都用上了。比如一个很著名的支线叫“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我不必提它英文原文，因为那个也是玩梗而已，没有特别大的意义。因为我没听过《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所以我一直以为这个标题就是瞎起的，和任务唯一的关系就是都有个“病”。直到后来我知道这是崔健的歌，但我也不是崔健粉丝，也没什么改观。另一个很出名的任务是在主线里，选择李德的最后一个有内容的任务（后面还有几个都是对话的任务），叫“直到大厦崩塌”。我曾经在玩之前看到知乎一个回答说这个翻译（创作）非常神，非常契合李德。这首歌的确比较符合李德的气质，但问题在于这个任务其实是在讲百灵鸟的。当然这里也可以说百灵鸟的“大厦”也崩塌了，但她显然不是“那个石家庄人”，这就导致有一些错位……